第五十三章 深藏心底的爱
深藏心底的爱你知道雏菊的话语吗
是夜,凉风习习,吹开了渴睡人的梦。
呼入惊醒,苏明飞在梦魇中醒来,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苏国忠。
苏国忠平稳的脉搏在显示屏上出现,苏明飞摸了摸额角的冷汗,才慢慢起身拉上开着的窗户。
狂暴的冷风被挡在窗外,窗外的落叶被随风吹起,树上的也沙沙作响,就像一首命运交响曲,沉重而深刻,令人惶惶不安。
拿了件披风披上,苏明飞坐会病床前的椅子,却意外发现苏国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。
苏国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苍白无力,干裂的嘴角看的人刺眼,他笑笑,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长了。
苏明飞鼻尖一酸,明明父亲才五十出头,却尽显老态,上帝真的是个不公平的人,为什么要轻易夺走人的生命。
从他有意识起,他就知道了什么叫生活不堪,什么叫卑微度日。
他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,一直以来都是苏国忠拉扯他长大的。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为受不了穷酸的生活跑了,那时候他才出生几个月,在外地打工的苏国忠不得不回到老家照顾他,还好他命硬,就这么被拉扯大了,所以他发誓,就算要了他的命,他也要拼死照顾苏国忠,可是天有不测风云,苏国忠得了病,而且是难以治愈的癌症。
当那张病危通知书落下的时候,他整个人是懵的,他根本没有办法筹集那么多的钱去照顾苏国忠,所以他不得不选择进入了来钱快的娱乐产业。
刚入行的时候是真的忙,忙到天昏地暗,拍了一天的广告没休息没吃饭,整个人累的都不想说话那种。
苏国忠脾气横,知道后就不准他再这么做了,还拔了呼吸器说什么不想活了。
苏明飞也怒了,拍着桌子说要是苏国忠不治了,他也跟着不活了,吓得苏国忠只好乖乖接受治疗,不再耍脾气了。
苏明飞知道苏国忠也是心疼他,甚至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是个负担才这么说的,但谁让他是苏国忠儿子呢,这恩怎么还都还不完。
苦笑了下,苏明飞从思绪中抽回,苏国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着自己粗糙的皮肤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苏明飞掖了掖被角,“爸,怎么了,睡不着”
苏国忠神色凝重,放下手,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,“昨天我听到护士在谈论我的情况,我的日子不多了吧”
苏明飞一把握住苏国忠的手,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,“你胡说什么呢,你的日子还长着呢,爸,你放心,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。”
窗外的落叶被拍打在窗户上,零零落落,深冬的枯枝上最后一片鲜活的叶也凋落了,如同落叶归根。
在苏国忠那张没有什么血气的脸上,弥漫上了一丝笑容,“其实,我都听到那些护士说的话了,说可以好好准备我的后事了。明飞,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,我走了你在这世上就没有亲人了,但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呢。隔壁的周嫂还说,我老苏是修了好几辈子的福气,才有你这么个儿子。现在你红了,赚的钱多了,我看着真的很高兴,也可以安心地走了。”
苏明飞沉默着不说话,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苏国忠看,深怕错过最后一眼。
苏国忠见苏明飞不说话,便接着说了下去“要是我真走了,也是个好事,你没了我这个负担,可以真正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,不用再被什么所羁绊。孩子,听我说,你已经被我浪费了那么多年,没能过同龄人的生活,没日没夜照顾着我,等我走后,去过那些你渴望的生活吧,这样我才能在天上看着你笑啊。”
温热的液体侵占了眼眶,苏明飞倔强地侧过头去。
第一次,他终于承认那个印象中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是真的老了。
“爸。”苏明飞握紧了苏国忠的手,“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,真的。”
听此,从来不轻易落泪的苏国忠的眼里也被泪水所占据,清透的眸子波澜不惊,不让泪水掉落下来。
苏国忠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我有个秘密,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打小起就觉得自己不正常了,我其实喜欢的是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”
“臭小子,我从小一把是一般尿拉扯着你长大,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”
“我为什么要说呢,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,所以我爱你的一切,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,喜欢什么样的人,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,都变不了你是我儿子这个事实。我还会一如既往爱着你,支持你,只要你能开心,能幸福,那样就够了。”
苏明飞颤抖着用手擦去脸上一片一片的泪水,“爸,谢谢你,接受这个我。”
那个被他数日珍藏着的秘密终于能坦然自若跟他的父亲说出口了,一直以来他都害怕父亲知道后会愤怒、会嫌弃,但这些遐想统统没有发生,苏国忠只是平静地笑着说他知道,但他还爱他。
二十多年的心结被打开了,苏明飞笑了,是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那晚,风停了,窗外的枝叶不再呼呼作响,一切都如雨后春风般归于平静。
看着心跳显示器上归于平静的线,苏明飞的心也尤其的平静,他没有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,只是淡淡挂着笑意。
苏国忠走了,一夜的风带走了他的最后一丝温热气息。
如同不会说话的傀儡坐在床头,苏明飞微微颤着手摸上苏国忠粗糙的脸。
“爸,我会好好活着的,别担心。”他说。
突然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道脚步声匆匆走向他,苏明飞茫然地看像那个黑夜中有些模糊的身影。
是陆之豪。
陆之豪的脸看上去有些疲惫的样子,像是一夜未眠。
当陆之豪看到那归零的显示器时,有一丝诧异闪过眼底,看到平静不语的苏明飞,一下子没了生气,他半跪倒苏明飞跟前,用温柔的口吻询问着,“还好吗”
晚上陆之豪躺在床上一夜未眠,太阳穴隐隐作痛,睡梦中总感觉到一丝不宁静,不知怎么的,就想到了苏明飞,起身匆匆披了一件外套就开车来到了医院,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。
苏明飞似笑非笑,用平静的语气答道“我很好,真的很好,你不用安慰我,他走了对他也是一种解脱,不是吗。”
“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,明飞。”陆之豪温柔地将苏明飞眼眶里的泪水抹去,“别担心,你还有我,我会照顾你的,给你一切想要的,一直都陪着你好吗。”
苏明飞眨了眨呆滞的眼睛,“陆之豪,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,我真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好,因为我根本不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”他真的受够了陆之豪对他无限的好,就像是一大笔债,怎么还都没有尽头。
“因为我爱你,那就够了。”
苏明飞不禁感到一丝错愕,“你爱一个人都是这么随便的吗”
陆之豪只是笑,他并不随便,他已经爱了他整整十年,从青涩少年到翩翩公子,只是他爱他,他却不知道罢了。
莫名,看见陆之豪的笑容,苏明飞就感到浑身不舒畅,他突然冷笑一声,“既然你说爱我,那我想要的,你真的都可以给我吗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陆之豪觉得自己分明是在明知故问。
苏明飞将一只手搭在另一边的手腕上,目光笃定而自信,“你知道的。”
陆之豪愣了愣,半晌才笑了笑,宠溺地揉了揉苏明飞的头发,“可以,我会给你的。”
你想要的,我都会给,因为我爱你。
第二天,苏明飞就给苏国忠办了葬礼,只是简单的火化,找了块墓碑安葬了,照着苏国忠生前的意思,他想走的低调点。
陆之豪跟着他来了,但他却想一个人好好陪会儿父亲,便让陆之豪先回去了。
戴着黑色鸭舌帽站在苏国忠的墓碑前,苏明飞沉默着放下一束雏菊,这是苏国忠生前最喜欢的花,说是他的母亲最喜欢的,但他对此很鄙夷,为什么要去想起那个狠心抛下他们一走了之的女人呢。
苏国忠只是笑着说,她走了也是应该的,他没有资格要求他的女人跟着他过苦日子。
看,他的父亲是个爱情里的大傻瓜。
但他呢,又何尝不是呢
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,打湿了他的毛衣外套,但他仿若没感受到冰冷的雨滴般,执着地蹲在地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被时间定格住的黑白照片,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小孩。
那些冰凉的雨肆无忌惮地淋向他,他的目光被雨水所挡住,苏国忠的脸却愈发清晰地在脑海里出现。
轻轻触摸那白色的花瓣,那是苏国忠生前最爱的花。
正发呆之际,忽地就没有了雨水的冰凉感,是一把伞稳稳地举在他的头顶。
轻轻揉搓着带着露珠的花瓣,苏明飞的视线被一道阴影挡住了,他仰起头,一把透明的伞为他挡住了细细的小雨。
“我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,你是听不明白吗”苏明飞有些生气了,苍白的手上青筋暴起,面对陆之豪他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着脾气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,可能又是陆之豪吧,他想,但在他慵懒转动眸子的刹那,却看到了出人意料的人。
微风细雨中,那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坚定地站在那里,深深看着他,目光里都是他的样子,他想,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画面了吧。
“莫骏”他轻轻叫出那个在夜里翻来覆去不敢喊出的名字,小心翼翼,如视珍宝。
莫骏也蹲下身,摘下一片花瓣落入掌心中,勾起淡雅的笑意,“雏菊。”
“什么”苏明飞不解。
“我最爱的花就是雏菊。”
“那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花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,不该喜欢那么素的话。”
莫骏笑笑起身,苏明飞也跟着起来了,却不敢光明正大直视那个完美的男人,侧着脸看墓碑。
收起了刚刚失态的样子,苏明飞道“你怎么会来这里。”
“我听说了你父亲走的消息。”
可能是纪经人跟莫骏说的吧,他想,“所以是出于上司的关心吗”
“或许吧,但也不全是。”
只有神知道,此刻苏明飞的心跳的是多么的快,快到要停止呼吸了。
苏明飞深吸口气,跟莫骏的桃花眼对上了,“那是因为什么。”
莫骏转了转拿着的伞,笑得云淡风轻,“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吧。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,还没来得及感受父母的疼爱,就被逼着长大了。虽然我每天都活在被目光注视的世界,但我是一个孤独的人,并不喜欢那些杂乱纷争,其实,你也不过如此吧”
苏明飞也笑了,“你看得很准,我也是个孤独的人。”
莫骏扬了扬眉毛,“我清楚地记得,我的父母出车祸那天,阳光明媚,一切都很美好。”
“美好”苏明飞像是听到了个可笑的字眼。
“世界不会为谁停止转动,春夏秋冬也不会为谁不再更迭。那天阳光很好,但依旧没有改变那场车祸的发生,所以谁也无法改变注定要发生的事,既然如此,那为什么还要去想呢。”
“嗯,你说的没有错。”苏明飞低头,这可能是莫骏特有的安慰方式吧,但是他懂了。
雨水来的快,去得也快,在谈话中,雨渐渐地停了。
“雨停了,走吧。”莫骏伸手感受伞外的雨,才收了伞。
雨后,温暖的阳光悄悄探出了头,苏明飞抬头,那阳光柔和了他的心,他爱惨了这雨后景色。
看着莫俊的背影,苏明飞跟了上去,悠悠开口“你知道雏菊的花语是什么吗”
莫骏微微皱眉,他实在对话语这种不太感兴趣,“我不太清楚花语这种东西。”
“哦,是吗。”苏明飞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雏菊的花语,是天真、纯洁,以及深藏在心底的爱。
他想,莫骏是个外冷内热的男人吧,不然不会特地来安慰他的,那是不是说明在莫骏的心中,自己也是有些分量的
看着莫骏棱角分明的侧脸,苏明飞渐渐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,嗯,阳光正好。
可能,在莫骏面前,他就是那朵随风摇曳的雏菊吧。
莫骏开车送苏明飞回了家,开到那个破旧的住宅楼楼下,苏明飞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。
他生来卑微,莫骏又是那般高贵的存在,所以当那辆名贵的跑车开进旧筒子楼里的时候,还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莫骏倒是没说什么,淡定地倒了车。
“到了,谢谢你了。”苏明飞解开了安全带。
“不用说谢谢。”莫骏指间敲了敲方向盘,“我也没有做什么事情。”
苏明飞咬了咬唇,不自觉红了脸,打开了车门,忍不住回过头,犹豫片刻,“要不要上去喝一杯茶”
莫骏一愣,没想到苏明飞会邀请他上去喝茶。
看莫骏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,苏明飞有些挫败,莫骏是何等身份的人,怎么会愿意跟他这种人喝一杯茶,一颗心瞬间掉到了海底,正想开口说要不算了吧,却不料莫骏充满磁性的声音传入耳畔,“那就打扰了。”
刚刚阴郁的情绪被一扫而光,苏明飞灿若星河的眼神里泛出点点暖光。
带着莫骏上了楼,打开那扇老旧的门,“嘎吱”的响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,这门有些年数了。
莫骏环视了眼四周,屋子虽然不大,但一切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,跟上次来时候没有什么差别。
那双名贵的人工皮鞋踩上了略微简陋的地板,苏明飞红着脸拿出了一双拖鞋摆在莫骏跟前,“这是我的拖鞋,你要是不介意就换上吧。”
莫骏点点头,没说什么,自然地换上了拖鞋。
莫骏比苏明飞高了半个头,所以穿着苏明飞的拖鞋有点儿小,莫骏古怪地看了眼这幼稚的小熊图案拖鞋,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,他记得赵安然的所有东西都是卡通的,从拖鞋到衣服,再到化妆的小镜子
尴尬地咳嗽了声,苏明飞让莫骏先到沙发上坐下。
踮起脚想要从高处的柜子里找出茶叶,却发现自己的个头拿到茶叶有些困难。
正犯难的时候,一双手越过他的头顶,将茶叶拿了下来,他回头,莫骏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叶罐子。
“谢谢”苏明飞抿了抿嘴。
“既然拿不到,就不要放在那么高的地方了。”莫骏将茶叶给了苏明飞,淡定地又回到了沙发。
苏明飞懊恼地垂下头,默默地开始泡茶叶。
茶的清香被热水冲了出来,钻入笔尖,令人心旷神怡。
将那被热茶放到了莫骏跟前,苏明飞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莫骏放下了刚刚从旁边拿起来翻看的报纸,一只手握着杯沿拿起热茶,在鼻尖闻了闻,淡淡的茶香立体席卷他的鼻子,一时间惬意无比。
轻轻品尝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滑,性感的喉结上下涌动,苏明飞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去。
“茶很好喝。”莫骏放下水杯,杯中的茶水已被饮去一半。
“真的吗,这是我第一次泡茶其实,还怕泡不好呢。”苏明飞笑着说。
“第一次”莫骏有些惊讶。
苏明飞点点头,“这茶是我爸喝的,他平时老爱泡这些东西,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泡,就学会了。”
“如果是赵安然,可能看半天都学不会吧。”莫骏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勾起了一抹笑,但话音落地,俩人都震惊了,该死,怎么又想到了赵安然,莫骏收了笑,不禁蹙起了眉。
苏明飞神色里有些沉默,他也没料到莫骏竟然会说起赵安然。
“对了,我的下一部戏马上就要开拍了,公司给了我这么好的资源,我一定会努力的。”苏明飞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。
转动了下指上的戒指,莫骏声音沉沉的,“仙侠奇缘的反响不错,虽然公司也有一定的原因,但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你自己,所以才放心把更多的资源留给你,这是你应得的,没什么好感谢公司的。”
“但当时要不是你签下我,我根本不能出演仙侠奇缘,所以我很好奇,当时为什么愿意签下我呢。”
“一个有潜力的艺人,没有理由不签下。”
“哦,这样啊”苏明飞的心里有些失落生起。
“不过日后的发展,还是要靠你自己,公司只是一个辅佐的作用。”莫骏眯起眼睛,看向窗外。
“我明白。”
莫骏拿起水杯,将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。
刚放下杯子,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,莫骏拿出手机按了接听键。
“说。”依旧是简短干练的语气。
几分钟后,莫骏挂了电话,表情有些静得吓人,他起身,“待会我有点事要处理,就先走了。”
苏明飞愣了会儿,赶忙起身,“好,怎么了吗。”他还是想做个明事理的人,看莫骏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。
莫骏将手机收进口袋,“一点私事。”
话毕,就往门外走去,重新换上了那双名贵的皮鞋,苏明飞在后头有些不知所措。
因为是私事,所以不愿意跟他分享吗那如果今天问他的人是赵安然,莫骏会不会跟她分享呢。
自嘲地笑了下,苏明飞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敏感,总是不断地拿他跟赵安然比较,但忽略了一个事实,他是男人,而她是女人,他能给的,她都能给,他不能给的,她也能给想到这,伴随着那声重重的关门声,他将头轻轻靠在了沙发上。
“莫骏,你真的喜欢雏菊吗”他笑着说道,却比哭还要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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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凉风习习,吹开了渴睡人的梦。
呼入惊醒,苏明飞在梦魇中醒来,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苏国忠。
苏国忠平稳的脉搏在显示屏上出现,苏明飞摸了摸额角的冷汗,才慢慢起身拉上开着的窗户。
狂暴的冷风被挡在窗外,窗外的落叶被随风吹起,树上的也沙沙作响,就像一首命运交响曲,沉重而深刻,令人惶惶不安。
拿了件披风披上,苏明飞坐会病床前的椅子,却意外发现苏国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。
苏国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苍白无力,干裂的嘴角看的人刺眼,他笑笑,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长了。
苏明飞鼻尖一酸,明明父亲才五十出头,却尽显老态,上帝真的是个不公平的人,为什么要轻易夺走人的生命。
从他有意识起,他就知道了什么叫生活不堪,什么叫卑微度日。
他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,一直以来都是苏国忠拉扯他长大的。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为受不了穷酸的生活跑了,那时候他才出生几个月,在外地打工的苏国忠不得不回到老家照顾他,还好他命硬,就这么被拉扯大了,所以他发誓,就算要了他的命,他也要拼死照顾苏国忠,可是天有不测风云,苏国忠得了病,而且是难以治愈的癌症。
当那张病危通知书落下的时候,他整个人是懵的,他根本没有办法筹集那么多的钱去照顾苏国忠,所以他不得不选择进入了来钱快的娱乐产业。
刚入行的时候是真的忙,忙到天昏地暗,拍了一天的广告没休息没吃饭,整个人累的都不想说话那种。
苏国忠脾气横,知道后就不准他再这么做了,还拔了呼吸器说什么不想活了。
苏明飞也怒了,拍着桌子说要是苏国忠不治了,他也跟着不活了,吓得苏国忠只好乖乖接受治疗,不再耍脾气了。
苏明飞知道苏国忠也是心疼他,甚至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是个负担才这么说的,但谁让他是苏国忠儿子呢,这恩怎么还都还不完。
苦笑了下,苏明飞从思绪中抽回,苏国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着自己粗糙的皮肤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苏明飞掖了掖被角,“爸,怎么了,睡不着”
苏国忠神色凝重,放下手,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,“昨天我听到护士在谈论我的情况,我的日子不多了吧”
苏明飞一把握住苏国忠的手,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,“你胡说什么呢,你的日子还长着呢,爸,你放心,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。”
窗外的落叶被拍打在窗户上,零零落落,深冬的枯枝上最后一片鲜活的叶也凋落了,如同落叶归根。
在苏国忠那张没有什么血气的脸上,弥漫上了一丝笑容,“其实,我都听到那些护士说的话了,说可以好好准备我的后事了。明飞,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,我走了你在这世上就没有亲人了,但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呢。隔壁的周嫂还说,我老苏是修了好几辈子的福气,才有你这么个儿子。现在你红了,赚的钱多了,我看着真的很高兴,也可以安心地走了。”
苏明飞沉默着不说话,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苏国忠看,深怕错过最后一眼。
苏国忠见苏明飞不说话,便接着说了下去“要是我真走了,也是个好事,你没了我这个负担,可以真正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,不用再被什么所羁绊。孩子,听我说,你已经被我浪费了那么多年,没能过同龄人的生活,没日没夜照顾着我,等我走后,去过那些你渴望的生活吧,这样我才能在天上看着你笑啊。”
温热的液体侵占了眼眶,苏明飞倔强地侧过头去。
第一次,他终于承认那个印象中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是真的老了。
“爸。”苏明飞握紧了苏国忠的手,“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,真的。”
听此,从来不轻易落泪的苏国忠的眼里也被泪水所占据,清透的眸子波澜不惊,不让泪水掉落下来。
苏国忠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我有个秘密,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打小起就觉得自己不正常了,我其实喜欢的是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”
“臭小子,我从小一把是一般尿拉扯着你长大,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”
“我为什么要说呢,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,所以我爱你的一切,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,喜欢什么样的人,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,都变不了你是我儿子这个事实。我还会一如既往爱着你,支持你,只要你能开心,能幸福,那样就够了。”
苏明飞颤抖着用手擦去脸上一片一片的泪水,“爸,谢谢你,接受这个我。”
那个被他数日珍藏着的秘密终于能坦然自若跟他的父亲说出口了,一直以来他都害怕父亲知道后会愤怒、会嫌弃,但这些遐想统统没有发生,苏国忠只是平静地笑着说他知道,但他还爱他。
二十多年的心结被打开了,苏明飞笑了,是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那晚,风停了,窗外的枝叶不再呼呼作响,一切都如雨后春风般归于平静。
看着心跳显示器上归于平静的线,苏明飞的心也尤其的平静,他没有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,只是淡淡挂着笑意。
苏国忠走了,一夜的风带走了他的最后一丝温热气息。
如同不会说话的傀儡坐在床头,苏明飞微微颤着手摸上苏国忠粗糙的脸。
“爸,我会好好活着的,别担心。”他说。
突然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道脚步声匆匆走向他,苏明飞茫然地看像那个黑夜中有些模糊的身影。
是陆之豪。
陆之豪的脸看上去有些疲惫的样子,像是一夜未眠。
当陆之豪看到那归零的显示器时,有一丝诧异闪过眼底,看到平静不语的苏明飞,一下子没了生气,他半跪倒苏明飞跟前,用温柔的口吻询问着,“还好吗”
晚上陆之豪躺在床上一夜未眠,太阳穴隐隐作痛,睡梦中总感觉到一丝不宁静,不知怎么的,就想到了苏明飞,起身匆匆披了一件外套就开车来到了医院,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。
苏明飞似笑非笑,用平静的语气答道“我很好,真的很好,你不用安慰我,他走了对他也是一种解脱,不是吗。”
“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,明飞。”陆之豪温柔地将苏明飞眼眶里的泪水抹去,“别担心,你还有我,我会照顾你的,给你一切想要的,一直都陪着你好吗。”
苏明飞眨了眨呆滞的眼睛,“陆之豪,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,我真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好,因为我根本不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”他真的受够了陆之豪对他无限的好,就像是一大笔债,怎么还都没有尽头。
“因为我爱你,那就够了。”
苏明飞不禁感到一丝错愕,“你爱一个人都是这么随便的吗”
陆之豪只是笑,他并不随便,他已经爱了他整整十年,从青涩少年到翩翩公子,只是他爱他,他却不知道罢了。
莫名,看见陆之豪的笑容,苏明飞就感到浑身不舒畅,他突然冷笑一声,“既然你说爱我,那我想要的,你真的都可以给我吗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陆之豪觉得自己分明是在明知故问。
苏明飞将一只手搭在另一边的手腕上,目光笃定而自信,“你知道的。”
陆之豪愣了愣,半晌才笑了笑,宠溺地揉了揉苏明飞的头发,“可以,我会给你的。”
你想要的,我都会给,因为我爱你。
第二天,苏明飞就给苏国忠办了葬礼,只是简单的火化,找了块墓碑安葬了,照着苏国忠生前的意思,他想走的低调点。
陆之豪跟着他来了,但他却想一个人好好陪会儿父亲,便让陆之豪先回去了。
戴着黑色鸭舌帽站在苏国忠的墓碑前,苏明飞沉默着放下一束雏菊,这是苏国忠生前最喜欢的花,说是他的母亲最喜欢的,但他对此很鄙夷,为什么要去想起那个狠心抛下他们一走了之的女人呢。
苏国忠只是笑着说,她走了也是应该的,他没有资格要求他的女人跟着他过苦日子。
看,他的父亲是个爱情里的大傻瓜。
但他呢,又何尝不是呢
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,打湿了他的毛衣外套,但他仿若没感受到冰冷的雨滴般,执着地蹲在地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被时间定格住的黑白照片,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小孩。
那些冰凉的雨肆无忌惮地淋向他,他的目光被雨水所挡住,苏国忠的脸却愈发清晰地在脑海里出现。
轻轻触摸那白色的花瓣,那是苏国忠生前最爱的花。
正发呆之际,忽地就没有了雨水的冰凉感,是一把伞稳稳地举在他的头顶。
轻轻揉搓着带着露珠的花瓣,苏明飞的视线被一道阴影挡住了,他仰起头,一把透明的伞为他挡住了细细的小雨。
“我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,你是听不明白吗”苏明飞有些生气了,苍白的手上青筋暴起,面对陆之豪他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着脾气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,可能又是陆之豪吧,他想,但在他慵懒转动眸子的刹那,却看到了出人意料的人。
微风细雨中,那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坚定地站在那里,深深看着他,目光里都是他的样子,他想,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画面了吧。
“莫骏”他轻轻叫出那个在夜里翻来覆去不敢喊出的名字,小心翼翼,如视珍宝。
莫骏也蹲下身,摘下一片花瓣落入掌心中,勾起淡雅的笑意,“雏菊。”
“什么”苏明飞不解。
“我最爱的花就是雏菊。”
“那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花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,不该喜欢那么素的话。”
莫骏笑笑起身,苏明飞也跟着起来了,却不敢光明正大直视那个完美的男人,侧着脸看墓碑。
收起了刚刚失态的样子,苏明飞道“你怎么会来这里。”
“我听说了你父亲走的消息。”
可能是纪经人跟莫骏说的吧,他想,“所以是出于上司的关心吗”
“或许吧,但也不全是。”
只有神知道,此刻苏明飞的心跳的是多么的快,快到要停止呼吸了。
苏明飞深吸口气,跟莫骏的桃花眼对上了,“那是因为什么。”
莫骏转了转拿着的伞,笑得云淡风轻,“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吧。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,还没来得及感受父母的疼爱,就被逼着长大了。虽然我每天都活在被目光注视的世界,但我是一个孤独的人,并不喜欢那些杂乱纷争,其实,你也不过如此吧”
苏明飞也笑了,“你看得很准,我也是个孤独的人。”
莫骏扬了扬眉毛,“我清楚地记得,我的父母出车祸那天,阳光明媚,一切都很美好。”
“美好”苏明飞像是听到了个可笑的字眼。
“世界不会为谁停止转动,春夏秋冬也不会为谁不再更迭。那天阳光很好,但依旧没有改变那场车祸的发生,所以谁也无法改变注定要发生的事,既然如此,那为什么还要去想呢。”
“嗯,你说的没有错。”苏明飞低头,这可能是莫骏特有的安慰方式吧,但是他懂了。
雨水来的快,去得也快,在谈话中,雨渐渐地停了。
“雨停了,走吧。”莫骏伸手感受伞外的雨,才收了伞。
雨后,温暖的阳光悄悄探出了头,苏明飞抬头,那阳光柔和了他的心,他爱惨了这雨后景色。
看着莫俊的背影,苏明飞跟了上去,悠悠开口“你知道雏菊的花语是什么吗”
莫骏微微皱眉,他实在对话语这种不太感兴趣,“我不太清楚花语这种东西。”
“哦,是吗。”苏明飞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雏菊的花语,是天真、纯洁,以及深藏在心底的爱。
他想,莫骏是个外冷内热的男人吧,不然不会特地来安慰他的,那是不是说明在莫骏的心中,自己也是有些分量的
看着莫骏棱角分明的侧脸,苏明飞渐渐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,嗯,阳光正好。
可能,在莫骏面前,他就是那朵随风摇曳的雏菊吧。
莫骏开车送苏明飞回了家,开到那个破旧的住宅楼楼下,苏明飞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。
他生来卑微,莫骏又是那般高贵的存在,所以当那辆名贵的跑车开进旧筒子楼里的时候,还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莫骏倒是没说什么,淡定地倒了车。
“到了,谢谢你了。”苏明飞解开了安全带。
“不用说谢谢。”莫骏指间敲了敲方向盘,“我也没有做什么事情。”
苏明飞咬了咬唇,不自觉红了脸,打开了车门,忍不住回过头,犹豫片刻,“要不要上去喝一杯茶”
莫骏一愣,没想到苏明飞会邀请他上去喝茶。
看莫骏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,苏明飞有些挫败,莫骏是何等身份的人,怎么会愿意跟他这种人喝一杯茶,一颗心瞬间掉到了海底,正想开口说要不算了吧,却不料莫骏充满磁性的声音传入耳畔,“那就打扰了。”
刚刚阴郁的情绪被一扫而光,苏明飞灿若星河的眼神里泛出点点暖光。
带着莫骏上了楼,打开那扇老旧的门,“嘎吱”的响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,这门有些年数了。
莫骏环视了眼四周,屋子虽然不大,但一切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,跟上次来时候没有什么差别。
那双名贵的人工皮鞋踩上了略微简陋的地板,苏明飞红着脸拿出了一双拖鞋摆在莫骏跟前,“这是我的拖鞋,你要是不介意就换上吧。”
莫骏点点头,没说什么,自然地换上了拖鞋。
莫骏比苏明飞高了半个头,所以穿着苏明飞的拖鞋有点儿小,莫骏古怪地看了眼这幼稚的小熊图案拖鞋,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,他记得赵安然的所有东西都是卡通的,从拖鞋到衣服,再到化妆的小镜子
尴尬地咳嗽了声,苏明飞让莫骏先到沙发上坐下。
踮起脚想要从高处的柜子里找出茶叶,却发现自己的个头拿到茶叶有些困难。
正犯难的时候,一双手越过他的头顶,将茶叶拿了下来,他回头,莫骏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叶罐子。
“谢谢”苏明飞抿了抿嘴。
“既然拿不到,就不要放在那么高的地方了。”莫骏将茶叶给了苏明飞,淡定地又回到了沙发。
苏明飞懊恼地垂下头,默默地开始泡茶叶。
茶的清香被热水冲了出来,钻入笔尖,令人心旷神怡。
将那被热茶放到了莫骏跟前,苏明飞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莫骏放下了刚刚从旁边拿起来翻看的报纸,一只手握着杯沿拿起热茶,在鼻尖闻了闻,淡淡的茶香立体席卷他的鼻子,一时间惬意无比。
轻轻品尝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滑,性感的喉结上下涌动,苏明飞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去。
“茶很好喝。”莫骏放下水杯,杯中的茶水已被饮去一半。
“真的吗,这是我第一次泡茶其实,还怕泡不好呢。”苏明飞笑着说。
“第一次”莫骏有些惊讶。
苏明飞点点头,“这茶是我爸喝的,他平时老爱泡这些东西,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泡,就学会了。”
“如果是赵安然,可能看半天都学不会吧。”莫骏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勾起了一抹笑,但话音落地,俩人都震惊了,该死,怎么又想到了赵安然,莫骏收了笑,不禁蹙起了眉。
苏明飞神色里有些沉默,他也没料到莫骏竟然会说起赵安然。
“对了,我的下一部戏马上就要开拍了,公司给了我这么好的资源,我一定会努力的。”苏明飞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。
转动了下指上的戒指,莫骏声音沉沉的,“仙侠奇缘的反响不错,虽然公司也有一定的原因,但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你自己,所以才放心把更多的资源留给你,这是你应得的,没什么好感谢公司的。”
“但当时要不是你签下我,我根本不能出演仙侠奇缘,所以我很好奇,当时为什么愿意签下我呢。”
“一个有潜力的艺人,没有理由不签下。”
“哦,这样啊”苏明飞的心里有些失落生起。
“不过日后的发展,还是要靠你自己,公司只是一个辅佐的作用。”莫骏眯起眼睛,看向窗外。
“我明白。”
莫骏拿起水杯,将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。
刚放下杯子,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,莫骏拿出手机按了接听键。
“说。”依旧是简短干练的语气。
几分钟后,莫骏挂了电话,表情有些静得吓人,他起身,“待会我有点事要处理,就先走了。”
苏明飞愣了会儿,赶忙起身,“好,怎么了吗。”他还是想做个明事理的人,看莫骏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。
莫骏将手机收进口袋,“一点私事。”
话毕,就往门外走去,重新换上了那双名贵的皮鞋,苏明飞在后头有些不知所措。
因为是私事,所以不愿意跟他分享吗那如果今天问他的人是赵安然,莫骏会不会跟她分享呢。
自嘲地笑了下,苏明飞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敏感,总是不断地拿他跟赵安然比较,但忽略了一个事实,他是男人,而她是女人,他能给的,她都能给,他不能给的,她也能给想到这,伴随着那声重重的关门声,他将头轻轻靠在了沙发上。
“莫骏,你真的喜欢雏菊吗”他笑着说道,却比哭还要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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